侯孝贤的眼睛

看过贾樟柯的《站台》和《任逍遥》。老实说，我是耐着性子看完的。不明白这位以非主流姿态赢得主流地位的导演为何被捧为艺术电影的样板。不错，贾氏影片有浓烈的北方乡镇的气息，那些琐屑的生活场景极具真实质感，影像也有自己的风格；但，我们每天都生活在类似的氛围中，你再给出几乎一模一样的情景来浸泡我们，怎么受得了？

我想起了另一位导演。也是注重生活场景的描绘，也是疏离于情节营造和刻意的人物塑造，也是节奏缓慢、喜欢用长镜头，但他的影片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给人带来很多感动。这位导演就是台湾的侯孝贤。侯孝贤的影片犹如缓缓流淌的溪水，看似平静实则光色诱人，在闲静中观照人生，在观照中贯注着深厚的情感，悲情、乡情、亲情、爱情……色色俱全。侯氏影片笼罩着感伤怀恋的诗意，有一种难得的抒情气质，给人美的享受。

看侯孝贤的影片，心要静，否则，会感到沉闷难耐。他对长镜头的运用，几乎到了极致；他也敢于用缓慢的节奏来重复展现同一场景。比如，《好男好女》中，五个台湾热血青年到大陆投身抗战，，被误认为日奸，影片将五人受审查的场面用同一镜头、同一机位反复展现，长达近十分钟！这一令人极感压抑的处理，将隔膜导致的两岸误读凸显出来，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没有对影片整体节奏的把握和动静相生的自信，是不敢这么拍的！

许多人是从《悲情城市》认识侯孝贤的。的确，悲情是侯氏影片的重要特征之一。他的悲情，不是台独渲染的“台湾人的悲情”，侯氏影片的悲情，背负着以中华民族现代史为底色的战乱、分离、苦难和在血泪中匍匐前进的不屈，有一种悲愤交加的壮美，令人为之动容。他对悲情的表达，是克制的、沉潜的、含悲忍泪的，却愈见浓郁！请看他对白色恐怖时处决“人犯”的处理：《悲情城市》把镜头只给粱朝伟饰演的角色，专注于人物面部的表情，用画外的枪声、牢房的光线来烘托，就营造了令人窒息的氛围；《好男好女》则用机位固定的长镜头，不动声色地表现军警一次次提人的场面，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带着无辜的表情从镜头前缓缓移过，也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悲情岂只关生死！在候氏影片中，我比较偏爱《童年往事》，那里有日常生活的悲辛，有亲人逝去的伤痛，更有无法割舍的乡愁。影片中祖母的形象极为出色，这个有点痴呆的老人，总是笑咪咪的，一遍一遍离家出走，要步行回梅县老家去，要带孙子回祠堂拜祖，还到处向人打听梅江大桥怎么走，她的意识里，台湾与家乡并没有隔着汪洋大海！老太太耍杂技似的玩芭乐（番石榴）的戏，真是闲处落笔四两拨千斤！此时的老太太的精神不在异乡在故乡，正乐在其中呢！以乐写悲，益见其悲！这真是浸透民族文化的艺术表现！

侯氏影片里既有悲情的俯仰长啸，也有日常生活的低吟浅唱。像《恋恋风尘》中一对小儿女若即若离、欲拒还迎的恋情表达；《最好的时光》中那对恋人对视、寻找、鱼雁往来，最为亲密的行为就是一小段的十指相扣，镜头的调度含蓄、温婉。镜像明明是写实的，却有写意的效果，真是奇妙！候氏影片的写实风格为什么有散文诗般的美感？无它，用情深耳！这，正是贾樟柯们缺少的。

侯孝贤影片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镜头始终对准平民百姓，始终有草根阶层呼吸的气息。无论是《童年往事》、《风柜来的人》中少年的青春成长、生命喜悦；还是《南国再见，南国》、《千禧曼波》中阿豪、阿扁、捷哥等“边缘人”的生存挣扎，候孝贤的镜头表达都是从容、温和、充满理解和同情的，假如没有大爱，没有一颗年轻的心，是做不来的。

侯孝贤影片有厚重的历史感，那渐渐远去的历史画面正慢慢变得黯旧，但益增沧桑魅力。在那些发黄的、散发着淡淡忧伤的画面后，有一双深情的眼睛。我记住了这双眼睛，记住了候孝贤。同时，心头隐隐作痛，为了中国影坛正渐渐失去的这种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