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牙齿》青春的痛

第一次听到《爱情的牙齿》这个名字，是在去年金鸡奖的颁奖晚会上，该片的主演颜丙燕与资深女星刘嘉玲同获最佳女主角。我很惊异：颜丙燕与第一届百花奖得主祝希娟长得太像了，连声音都像！那晚颜丙燕有点喜出望外，但她那身衣服真是难看，站在老练、风情万种的刘嘉玲身边，像个柴禾妞。关于金鸡奖下的这个双黄蛋，有人说是颜搭了刘的顺风车，有人说是刘搭了颜的顺风车，各说各的理。看了《爱情的牙齿》，我明白了，的确是刘搭了颜的车，颜丙燕的演技太棒了！她的表演质朴而富于张力，将一个女人从十七岁到三十多岁的心路历程展示得丝丝入扣，人物一波三折的情感经历、微妙的心理活动，在颜丙燕令人信服的演绎下，紧紧抓住了观众的心。

《爱情的牙齿》之所以好，也不仅仅是颜丙燕的表演。导演庄宇新将一个表面波澜不惊的故事讲得扣人心弦，貌似庸常的生活流程下尖锐的心理冲突，强烈得令人窒息。生命本质上的残酷、青春的残酷、爱情的残酷，让人慨叹。

影片讲述的是一个典型的三段式故事。第一段发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女主角钱叶红正当十七妙龄，“盘儿”亮、“条儿”顺。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最牛的“时装”是旧军装，女生应有的姿态是“不爱红装爱武装”，学校里男女生之间若有交往便是“耍流氓”。钱叶红性格爽气、样子英武，是班级里说一不二的大姐大，浑身大大咧咧“满不吝”的派头，动不动就将人堵在胡同里掐架。班里的男生何雪松，清秀、敏感、内向，象牙雕成的人儿似的，偏偏喜欢上她，给她写了情书。钱叶红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将何雪松的情书绘声绘色地公布，从声调到动作，充满轻蔑和嘲弄。何雪松不声不响从教室外捡了块板砖，狠狠拍到得意忘形的钱叶红背上。钱叶红岂甘罢休，带人把何雪松堵在胡同里，何雪松要是不想被“修理”，就得叫她三声姑奶奶。何雪松的选择是用板砖狠狠砸伤自己的脚，把事扯平。何雪松这一砸，把钱叶红砸开了窍，他拍在钱叶红背上那一板砖，此时才真正起作用。钱叶红心灵的围墙轰然倒塌，她从何雪松饱噙泪水的双眼中感受到了爱和尊严。可是一切都太迟了，钱叶红的示好、接近，何雪松视而不见，继之，脚伤未愈的何雪松在游泳时溺水而亡。何雪松的离去让钱叶红对他的情感反复回味、低徊不已，她的女性意识也渐渐苏醒。以一个年轻生命的失灭完成对另一个同样年轻生命的爱情启蒙，未免太残酷了。

故事的第二段，钱叶红已经是医学院大三的学生，在外地某医院实习，她在此邂逅了一位已婚的熟男。熟男手段老道地将钱叶红引入暧昧的关系中，钱叶红终于坠入情网，并为男方怀上了孩子。然后，是自行堕胎、恋情败露。钱叶红包揽了全部责任，被开除学籍，回到北京，成了肉联厂的女工。影片并没有将熟男描绘为玩弄女性的流氓，他确实迷恋钱叶红，而钱叶红对发生的一切及相关后果，也十足清醒。正因为如此，影片不厌其烦地表现两人共谋打胎的所有步骤、情景，钱叶红近乎自虐的态度，让人感受到一种不动声色的残忍。在这一段，你看不到爱的温暖，只能感到钱叶红是在自我惩罚。

第三段是钱叶红平淡乏味的婚姻之旅。到这里影片的节奏明显放缓，但看似刻板、符合世俗标准的日子，以及钱叶红极力克制的表情，掩盖不住人物内心的波涛汹涌，形成一种宛若戏曲“紧拉慢唱”的张力。她的丈夫魏迎秋，是一个循规蹈矩、做什么事都计划周密的男人，属于过日子型的。他其实知道钱叶红的过去，但他假装不知道，对钱叶红也不乏体贴温存，应该说，魏迎秋是个好丈夫。但钱叶红就是无法容忍这种状态，在与魏迎秋的婚姻存续期间，她的心犹如槁木死灰。孩子都好几岁了，在魏迎秋调回北京后，钱叶红终究还是提出了离婚。当初，钱叶红接受与魏迎秋的婚姻关系的前提并没有明言，那就是夫妻两地分居。新婚之夜，两人在床上交替开灯关灯的细节，就是两人截然不同心态的象征：魏迎秋充满新奇和喜悦，而钱叶红内心漆黑一团。

正如魏迎秋所说的，“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过的”，换句话说，即使没有生死契阔的爱情，日子也是可以过下去的，你钱叶红为什么就不能？多少人在无爱的婚姻中活了一辈子！钱叶红其实是无法接受内心的不真实，在她对现实退让、迁就的表象后面，有一颗倔强、毫不妥协的心。她的刚性儿，并未改变。她假如不逃离这一婚姻，她就会无法呼吸。在离婚的前夜，这对从未红过脸的夫妻，相对互打耳光的时候，犹如电光火石闪现，钱叶红的眼睛才骤然明亮，麻木的心才迸发出生的气息。魏迎秋用钳子硬生生把自己的虎牙拔出来，他嘴角淌着鲜血，对钱叶红说：“你不是喜欢我的虎牙吗？送给你作留念。也许只有疼痛才能让我记住你。”这让钱叶红念念不忘，所以她才会要求牙医不施麻醉给她拔一颗牙，她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第二、三段从本质上说都是第一段的附庸。钱叶红的爱情被何雪松的自残唤起又被何雪松的溺亡窒息，她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极其柔软的，她的负疚无法排解，她早已丧失爱的能力。钱叶红的爱情早已定格在何雪松那双清澈俊美、饱噙泪水的眼睛上了。魏迎秋不要说，就是她与熟男那狂热的关系，也不过是借了熟男的躯体，体会情爱关系中的性罢了。局是熟男设的，但钱叶红跨进去时双方是高度默契的。所以，在事情败露后，她才一口咬定是自己勾引了男方。在得知男方第一时间就把责任推给女方、把自身摘得干干净净时，钱叶红虽有震动，但并不恼怒。

我们周围有没有钱叶红式的人？我们会不会轻易给人家扣上“变态”的恶名？我们不妨问一问自己的内心，到底谁活得更真实一些。